请继续你的人生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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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高炽正坐在天晴对面,望着她。

对她的重病,他的心情很复杂。

如果换在当年,他身为世子,德行无亏,无论父王如何偏心二弟,总不至于废了他的位子。而今翻天巨变,他的淡泊无争、他的孱躯旧疾、他的善良顺从……所有他因神似母亲而曾让父亲愧歉爱怜的特质,都变成了他作为储君的软肋,让父亲犹豫。

父亲迟迟犹豫着未立储,就是铁的证明。

而他那个集万千期待于一身的二弟,恐怕也非父亲的属意之选。

从很多年前起,他就知道,父亲对果尔娜常天晴并非她自己宣称的那么简单。在那场浩乱中,她为父亲、为一府都付出了很多,多到曾令他怀疑她真实的目的。他信她心地良善,却仍不禁自问:真的有人可以像这样,不计回报,为了非亲非故的人做到如此地步吗?

如果她的目标是地位、是财富,是权、是名、是利,朱高炽都可以理解,甚至反而觉得安心。

但现今看来,统统不是。

这太不合常理了。

解大学士提醒了他,阳为亲昵阴怀不测者,更不止于野心矣!若她连中宫的位份都不放在眼里,那——她要的是什么?

这么一想,朱高炽冷汗淋漓。她从来善于伪装,焉知这场病不是她假装的?焉知她在背后盘算着什么更深远的谋划?父皇本就觉得对她亏负良多,但有一朝见她康复痊愈,如何能不喜出望外?如何能不倾尽所有、弥她所求?她做了这么多,除了觊觎大明江山,还能有什么解释?

所以她才同意不以自己姓氏、反以他母亲之名晋册。他们自然都是嫡子,而她以后诞下的麟儿,也是嫡子。

她还这么年轻,以父皇对她的深情,如果她真的生下一个儿子,无论他还是二弟、三弟,恐怕都无法与之一争,就算有长子之名、靖难之功,也不足以抗衡。

占了他们母亲的名分,有了坐在皇位上的亲生子,她就能成为真真正正的皇太后,甚至——效法武曌,以周代唐。

毕竟,如果华远执遇刺那晚对他吐露的所言不虚,这便是白莲妖僧彭莹玉原本的计划!

可,她真的病了……

谈太医和道衍大师的作判绝无虚妄,此后她不要说生儿育女,连自己的性命怕都堪忧……

她衰弱成这样,不知何时就将玉瘗香埋。

一瞬的哀恸席卷过后,更多而来的却是安心。朱高炽不由地被自己震了一震——他自认不是狠绝歹毒的人,与她相识相处这么多年,无疑也深存敬爱;可一旦为了至尊之位,自己的心肠竟也可以变得这等似铁如石,实在让他惊讶难平。

“我说过,等为你父亲办完了事,我就会走的。”对面的微笑苍白如雪,“却没想到事情办了这么久才成……抱歉啊。”

朱高炽的心腔如遭万箭攒簇。她知道!她竟知道他那不可告人的想法作为?顿时羞惭无地,张开口半晌,只能用力摇摇头,吐出一句:“皇后娘娘好好休养,假以时日,定会康复的!”

“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像这样一天三顿,煎汤服药,不过图个心安而已。”天晴笑了笑,指了指那半满的碗盏。“虽是这样,却也不能误了药时,不然又要被谈院使唠叨了。”

朱高炽心头一紧,不知不觉,已将手伸了过去,要为她递药。

“啊!”天晴刚要接过,将触到他的指背,朱高炽手却一抖,汤碗翻了。

朱高炽往掌心恨恨一锤,吃力地低身要去捡碗。天晴哪会让他亲力亲为,立刻呼唤小葵上来收拾。

“都怨我不小心……快,再替娘娘再焙一碗汤药,莫耽误了!”朱高炽向小葵道。

“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,一点都没变……”天晴笑着道,“只是,日后要做皇帝的人,心还是该硬一些才好。”

?!

朱高炽一惊抬头,呆呆看向她。

不对,难道说她——

小葵一走,朱高炽立刻连声辩解:“娘娘,我并不想这样……我并不愿你出事!这话,出自我肺腑之衷!”

却连自己都觉得无力……确实,对于二弟“先除掉了常天晴,你我才有希望”的提议,他曾明言拒绝过,可心知二弟依然会作为,他还是沉默到了现在。

甚至,在陶逢被父皇发现不轨,“畏罪自裁”后,又听任其他人在她的药材之中……

“我知道,都知道,不然——你何必打翻它呢?正因你担心灵谷寺里也不安全,才想要维护我。”虽然并无必要。“可如今,你已不是一个人了,要为身后太多人做打算,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。其实啊……我早就累了,这身体……也不可能再好了。与其凄凄捱日子,不如早点解脱,自己清静,天下也太平,有什么划不来的呢?”天晴笑容淡然,仿佛所说的事完全与己无关。“倒是你,一定不能辜负陛下信任,将来,要做个贤明仁爱的好皇帝。这对你来说,一点不难的,对吧?”

她明明知道一切,却依然信他秉性纯善,对他殷殷期待……

朱高炽一颗心如再遭锤击,不自觉已眼眶湿红,当即道:“不论结果如何,我一定竭尽所能,助侑父皇,在位谋政!安生民幸命,继治世太平!”

天晴点点头,接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眼中似有微光潋潋:“还有……朱高煦他,他的性格急躁,爱钻牛角尖,是以做事容易极端……但他终归是你的亲弟弟,骨肉相连。看在你们母亲的份上,无论如何,都不要伤害他。答应我,可以吗?”

她对他最后的嘱托,竟还是为了他们这对算计她的兄弟,半分不为自己筹谋。

到底是为什么呢……她到底在想什么?

朱高炽敛起泪意,惊讶地打量她,希望从她的脸上发现一丝可供追溯的端倪。迎接他的却只有一片坦然澄澈的目光,似只期待着他的答案。

在那样的目光里,纵使他费解、困惑,却无论如何无法再以恶意揣度。

“我答应,答应皇后娘娘……无论二弟他做什么,我都不会同他计较的!”

“你真相信他的善心么?”

待朱高炽离开,感叹自己总背运不巧的尤力从后门走进。苍天可鉴,他一共才来了天晴这儿两次,也没计划再来,为什么每次都能撞上某位意在夺嫡的皇子?

尤力叹了口气,将手拢于袖中,那是一种防卫的姿势。“大皇子他……已经变了很多了,再不是从前的他了。”

“谁坐在这个位子,能一点不变呢?”天晴笑得释然,看了他一眼,漫不经心地揶揄,“不随着身处的环境而变,谁又能活得下去呢?你就从来没变过吗?”

“当然——唔可能。”尤力耸了耸肩,干脆地自嘲。“我就是怕你失望啦。”

“我不会失望的。”天晴笑容渐淡。“我也已经变了……”

变得不再信赖朱高炽的为人、感情,只靠着利益的蛊惑诱使他做出合她期望的决断。

是的,她已不再相信他的善心,却笃定他对名誉的渴望。

“仁明孝友”,这四个字曾压得朱允炆“不愿负杀叔之名”,只为了让世人信服,他是一个比祖父更好的皇帝。如今的朱高炽,既知胜券在望,当然也同样不愿背负手足相残的恶名。

他甚至会更进一步,将这份“恩德”泽被天下,让更多其他人都重获新生。

为朱高煦,为所有人,她只能做到这了。

“呃、刚刚说了一半,大皇子就来了……总之,这一年多来,卢家村人已按照你的意思,各领了赏赐和新户牒,在沧州安家营生,日子都过得很安稳,不过始终在锦衣卫监控之下……包括刘齐望夫妇,也不例外。”尤力道。

“嗯,我也料到了。”天晴幽声接话,“不过和刚开始时,一模一样罢了……”

……

这一场立储之争,最终以朱高炽的胜利而作结。朱棣下诏立朱高炽为皇太子的当日,朱高煦受封汉王,藩国云南。

朱高煦无法说服天晴,朱高炽出人意料的滴水不漏,更让他连“同污”亦不能够,只得拿出那封招降诏书的旧事,再与朱棣对质理论,只为争取到父亲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。然而——

“炽儿最终没有逆父,而你——先是从纪纲那里套话,而后又教唆幼弟,构陷兄长。你已经在外开府独居,燧儿却还住在宫里,所以你就挑拨他,让他去找一直忌恨天晴的闵氏,好借她的口,把袁融曾劝诱炽儿的事说出来。反正不管朕怎么处置,事情都跟你无关——你敢说,这不是你的作为?”

“父皇!不!不是这样的!”朱高煦慌忙否认。纪纲自然对父皇忠心耿耿,说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机密,可他是真没想到——他交托的要事,竟然还会给三弟顺手转了出去!

“哼,那是怎样?朕来猜一猜吧!靖难三年,燧儿一直和炽儿待在北平,对袁融的事,燧儿早知道得一清二楚,却不愿得罪了炽儿,是故一直闭口不说;直到你明言要让他传话,他还左右摇摆,便找机会令宫人漏给了闵氏,叫她来做这个传声筒。你们两兄弟,什么都想要,什么风险却都不担,这点倒是如出一辙——真是朕的好儿子,打的都是好算盘!”朱棣冷笑。

失望和委屈一齐涌进胸腔,朱高煦忍不住高声道:“父皇!当初父皇曾答应过,如果儿臣能大败了盛庸,什么要求,父皇都会应允儿臣的!”

“所以你就什么要求都敢提了?那要不要朕把命也给你呢!”朱棣一拍案面,怒声叱道。

“父皇——!”朱高煦叫了一声,随即却剑眉深锁,紧抿双唇,再说不出其他抗辩。

他又何须再说?

多做多错,废无一用。

“……当年朱允炆派张安使离间计,虽然为父有所准备,但大军毕竟远离了北平。万一本营失陷,如今成败几何,你我是死是活,都未曾可知。”朱棣终是心疼这个儿子的,见他如此,也无法再严词苛责下去,“你认也好,不服也罢,咱们总是欠着炽儿一条命。若他真被诱降倒戈,或不能坚守始终,你我又要如何坦然在外征伐?”

“……”

“总之,为父会给你做最好的安排。其余的,你不必想,也不该想。煦儿,你明白为父的话么?”

“儿臣……”

灰心丧意的结果,他意外吗?又能有多意外?

割舍万念般,朱高煦闭上眼睛,一声长吁。

“儿臣——明白!”

……

时永乐二年,《□□实录》重修毕工,《劝善书》颁行天下;

新都城北京的皇宫迁建开始振土兴木;

朱棣定屯田赏罚则例,以安军民;

户部尚书夏元吉受命再赴江南治水,与工部宋礼筹备南北大运河通凿;

四夷遣使日趋热络,大明商路广开,哈密安克帖木儿上表归附为忠顺王……

一切看似都在向好,除了天晴的病。

“为什么会这样!每副药从选到煎到送,都有专人照看,绝不可能再出纰漏!既然用方都正确,到底问题出在哪儿?是她现在休养还不够多么?心还不够平么?”朱棣满面怒容。

连道衍大师都说,天晴确实外伤内患,无法根愈。因她体质大异于常人,便是刘齐望他们也无从措手。上次谈礼硬着头皮,愣是试了一次针疗放血,竟令她生生高烧昏迷了三天!朱棣哪里还敢再冒险,只能让她回归“静养”,就这么不上不下地维持着。可便是如此,情况也在渐坏。

“娘娘她心如止水,古井不波,好处是心绪极少起伏,若在身体无恙时,这确实是养生延寿之计,可如今却似乎成了心障,换言之——娘娘实在太看淡生死了!”谈礼擦着汗解释。

“你是说,她之所以不好,是因为她不想好?”朱棣问。

“是。微臣斗胆猜测,娘娘是否有什么心结?以致于如此呢?”这种事在后宫妇人中并不罕见,先前的敬懿皇太子妃常氏便是这样。

“放屁!”朱棣破口大骂,“你个庸医,自己医术不济,却说她好端端的自己要求死?”

“呃微、微臣并非说娘娘要求死,只、只是无所谓生死,所以日常才不注意……”

见谈礼越描越黑,朱棣的脸色也越来越黑,尤力生怕他就这么被咔嚓了,立刻插断:“谈院使这话说得实无道理。皇后娘娘贵为天下之母,又深受陛下爱重,哪里会有什么心结烦懑?院使还是回去多加研学探究,等确凿想好了,再来回话吧!”说着转向朱棣,轻声提示,“陛下,要是这时罚了谈太医,恐怕娘娘会不高兴的……”

“她还有脸不高兴!”朱棣抱怨着。可说是这么说,最终还是只让谈礼“滚下去,隔日回话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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